近日,人民日報記者對中國工程院院士、清華大學建筑節能研究中心主任、中國城鎮供熱協會副理事長江億做了專題采訪報道,專訪刊登于《人民日報》(2019年10月16日 14版),并在人民網同期發布。報道全文如下:


江億的“冷暖”人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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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為我國人工環境學的倡導者之一、我國暖通空調領域第一位院士,江億完成了多項核心技術研發并直接主持了百余項工程項目,其中就包括人民大會堂、故宮博物院等30多個大型重點建筑的空調系統工程。

40余年,江億親身經歷了暖通空調領域從“冷”到“熱”的過程,見證了全社會對可持續發展,對節能、環保、低碳重視程度的不斷提高。

自然對流式冷梁、通風地板、感光太陽能采光燈、多層真空隔離玻璃……走進清華大學建筑節能研究中心,這座看上去不大的實驗樓,卻集合著上百種先進的節能技術,宛如一個大實驗室。

該中心主任、67歲的江億院士,剛剛結束一場學術會議,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。“每到季節變換,我們這些‘空調人’就忙開了。”他撂下雙肩包,還沒來得及摘掉參會證件,便同記者聊了起來。

主持研發了人民大會堂、故宮博物院等多個大型重點建筑的空調系統工程

提起暖通,恐怕鮮有人知曉其準確的定義;不過要是說起建筑里的采暖、空調等設備,大部分人都不會陌生。暖通是建筑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,學科全稱為“供熱、供燃氣、通風及空調工程”。

追溯歷史,清華大學的暖通專業是1952年成立的,屬于成立時間很晚的專業。“從把房子建起來到設計得更美觀,再到居住環境的改善,這其實反映出人們對居住環境的需求和認識在不斷提升。”江億說。

清華大學暖通專業成立之初,師資、科研力量都很薄弱,甚至連一本合適的中文教材都沒有。江億1973年考入清華建工系暖通專業時,學習的內容與居住環境還有些“不搭界”。“我們當時主要研究的是工廠的生產過程,像‘恒溫恒濕’‘正負0.1度’這些內容,解決的都是工業生產和科研中環境特殊要求的問題。”直到讀研究生時,江億甚至連一臺像樣的空調機都沒見過。

改革開放以來,隨著經濟飛速發展,人們對居住環境的要求也在不斷提升,暖通空調行業真正迎來了自身的發展機遇。江億這個“老空調人”,親身經歷了這個從“冷”到“熱”的過程。“以前多少年沒被關注過,現在關注度高了,說明全社會對可持續發展,對節能、環保、低碳的重視程度在不斷提高。”江億說。

從1978年讀研究生算起,江億在暖通空調行業摸爬滾打了40多年。他帶領團隊結合能源利用、建筑模擬分析、人體熱舒適等方面的研究成果,致力于探索在節約能源、保護環境的前提下,為人類創造各種適宜的室內物理環境,并由此成為我國人工環境學的倡導者之一。除系統參與人工環境基礎理論、方法的建立和發展,他還完成多項核心技術研發并直接主持了百余項工程項目,其中就包括人民大會堂、故宮博物院等30多個大型重點建筑的空調系統工程……2001年,年僅49歲的江億憑借在建筑熱環境模擬分析、地鐵熱環境仿真與控制、熱網調節與優化等方面的研究成果,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,由此成為我國暖通空調領域的第一位院士。

江億說,自己與暖通行業結緣屬于“先結婚后戀愛”,在親身實踐中才對暖通、對建筑節能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,“人到哪兒都不能忘本,現在作為院士,更要為國家、為老百姓做好建筑節能這件大事”。

為業界劃出一條建筑節能紅線——切實降低能耗才是節能的本質

建筑節能這件事有多重要?江億用這樣一組數字來解釋:“建筑能耗大約要占到全球總能耗的1/3以上,在發達國家甚至有可能達到40%以上,在咱們國家也超過了20%的比例。它對生態環境的影響很大。”

江億也一直在為建筑節能“鼓與呼”。他帶領團隊經過在多地的實地測算,并結合自主研發的建筑環境模擬分析軟件,為業界劃出了一條建筑節能的紅線——切實降低能耗才是節能的本質。用他的話來說:“一定要把最基本的方向性問題搞清楚,實踐當中才不會南轅北轍。”

江億要搞清楚的方向性問題,首要的就是我國建筑和發達國家建筑之間的能耗高低問題。長期以來,在這一問題上的認識偏差,導致了一些對節能建筑的誤解,以及對一些不切實際的節能技術的盲目崇拜。

他給記者算了這樣一筆賬:目前國內用戶夏天制冷主要使用分體式空調,而且一般在睡眠、外出時,都會關閉空調設備。這樣一夏天下來,空調使用時長就在200到300小時之間;而在一些發達國家,主要使用的是“24小時連續空調”,通過門口的室外機和風道風管,把冷風送到室內,并采用恒溫器來控制,一般很少關閉運行,夏天的運行時長就在3000小時以上。“即使這種所謂的節能建筑比普通空調建筑能效高出一半,總能耗也在它的7到10倍之間。”江億說。

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。如今不少家庭使用的多聯機中央空調,往往是按照滿負荷工況來設計、運維和優化的。江億卻發現,這些機器一般都是在低負荷條件下使用,滿負荷使用的情況極少。設計跟實際脫節,就會導致多聯機中央空調的能耗高、效率低,進而對環境產生不利影響。這些看似都不是高深的問題,卻是江億本著“敢于質疑,敢說真話”的原則,在大量現場測算分析的基礎上得出的結論。

作為建筑節能領域的權威專家,江億是一個經常發出不同聲音的人。他對區域集中供冷、南方外墻建筑保溫等問題都提出過不同看法,甚至專門寫過一本《二十種不適宜的建筑節能技術》,批判一些看似時髦的節能技術。在他看來,這是工程師的社會責任。“我是搞工科的,很多時候也想用一些復雜的技術,顯示自己‘學問大’。可是如果方向錯了,技術很強也沒用。”江億笑著說。

方向瞄準了,才能做出引領性的創新成果來。冷暖之間雖然對立,在這條規律面前卻是統一的。除了研究“冷”的問題,近年來,江億在供暖這個“熱”問題上也是孜孜探索,取得了不少成績。他指導設計的太原古交電廠遠距離輸熱工程于2014年開工建設,項目采用乏汽余熱利用、大溫差輸送、多級中繼循環泵聯動等先進技術,把電廠熱電聯產余熱長距離輸送到主城區。項目建成后,拆除分散燃煤鍋爐254臺,減少城市燃煤使用400萬噸,既解決了城市的供熱難題,也為太原實現清潔型能源供熱奠定了基礎。

如今,山東、寧夏、內蒙古的一些電廠正采用相似的辦法,源源不斷地將原本被浪費的熱量輸送到城區,河北遷西也用上了鋼廠的余熱供暖。“用大量能源資源消耗換來舒適性,這條發達國家走過的道路已被證明不可持續,也不可復制,中國一定要走出一條真正可持續發展的道路。”談起未來,江億信心堅定。

爬風道、鉆冷卻塔、進鍋爐房是“空調人”的日常

近年來,隨著節能環保成為更多建筑的標配,暖通空調專業也迎來了自身發展的機遇。江億說:“我畢業40多年了,從沒遇到這么好的機遇。現在黨中央提出加強生態文明建設,全社會也都在提倡低碳生活,我們把這件事想好了、做好了,就一定能在好的機遇中做出好的成績來。”

雖然暖通專業的目標之一是追求人的舒適,可是研究和工作環境卻稱不上舒適。“我們不太愿意躲在屋子里算點什么,倒是愛出去跑跑。”江億說起來輕描淡寫,要知道,有時在盛夏時節耐著三四十攝氏度的高溫到商場、寫字樓去搞測量,實在算不上一件“美差”。

每屆暖通空調專業的學生,江億都會帶他們穿著藍色的工作服“跑外業”。他們不踩地毯、不坐客梯,爬風道、鉆冷卻塔、進鍋爐房……這些,都是“空調人”的日常。

“這是一個很實在的專業,沒有什么高深的理論,更多的是關乎老百姓生計的事,只有到現場去、到一線去,掌握了第一手資料,才能掌握實際運行中的問題。”江億認為,“不要認為書中是這樣寫的,我們就必須這樣做。實踐才是第一位的。”

談及我國建筑節能的前景,搞技術出身的江億十分看重的卻是文化和觀念。“比如,有的廠家設計出低功耗的空調產品,卻不敢放在廣告里廣泛宣傳,擔心消費者覺得性能不如別人家的好,這就是文化和觀念上出了問題。”江億說,文化和觀念既不是法律也不是標準,但是影響很大,在某種程度上也將決定我們這個大國生態文明建設的未來走向。

江億舉例說,夏天我國居民在睡眠、外出時,經常隨手關閉空調,這就是老百姓一個很好的節能習慣,每年能節約大量能源,“在節能環保方面,我國不但重視科技,還尊重自然,追求‘天人合一’的境界,這實際上就代表了一種先進的文化”。

結束采訪,走出清華大學建筑節能研究中心,不少人在門口魚池旁駐足觀賞。這時,忽然想起江億曾說,自己研究的是人工環境學,但其實更喜歡在大自然中生活,“人類是地球上的生物群,人類的文明還是要與大自然結合在一起,解決我們的問題也應該從這個理念出發”。


本報記者 谷業凱

《人民日報》(2019年10月16日 14版)

轉載自:《人民日報》